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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桔灯

小桔灯




贾瑞诺




突然想到《小橘灯》，想到冰心，心头很温暖。




昨晚8点左右，我想到老魏。前列腺癌，多发骨转移，因疾病进展已停止一切抗肿瘤治疗，他有些虚弱，想回家，几天前就离开了医院。




我同他面对面谈论了病情，后果，离世，心愿，在那间他住了近一个月的病房。




“讲一讲您对自己疾病的了解...”




“我不知道，孩子老伴儿都不告诉我。”




“知道是什么诊断吗？”




“刚开始不知道，后来听说，前列腺癌，其他不知道了。”




“想知道吗？”




“想！我天天睡不着觉，琢磨，猜...着急呀...”




我告诉他，疾病已经很糟糕，癌细胞扩散至全身骨骼和双肺，多西紫杉醇，康士得，阿比特龙等药物并没有阻止这些小家伙们的活动能力，“大家都喜欢您，我们，还有癌细胞”，我指了指他的家人，开了个玩笑。“癌细胞破坏了全身的骨骼，包括胸腰椎，椎管里有神经，这些神经负责着双下肢的感觉和活动，所以您感到疼痛，和双下肢疼痛。肺里的许多小结节，将肺泡压扁了，体积变小，吸不进足够的空气，所以您会胸闷，气喘。” “有一些新药也许会控制癌细胞的生长速度，但很贵，中国买不到。还有一些处于临床试验阶段。”




“我猜到一些，但没想到这些严重......"




“害怕吗？”




“也怕，也不怕”，他笑笑，“人都是要走的，谁能长生不老？”




他的笑里有太多东西...




“是呀，我也是早晚要离开这个世界，”我开心地笑了笑，“我们俩，不管谁走在前面，最后都还会在那边见面，说不定在哪里我突然又听到－－贾大夫－－我是老魏！哈哈，那是我会纠正您－－老魏！我现在不做医生了！－－”




他一下子又笑了，笑容干净简单了很多。




“如果那一天来了，您想在医院还是家？”




“医院吧，医院安全，少遭罪。”




“那做不做抢救？特别是可能会造成身体受伤的抢救，比如胸外心脏按压，可能会引起肋骨折，气管插管或气管切开，用一个大机器帮助您呼吸？”




“那也用处不大吧？遭罪，不用。”




“您对孩子，老伴儿有啥愿望，希望，要求，或者担心的没？”




“没啥－－”他脸上出现一种像小孩子样腼腆的笑，眼睛轻轻快速地瞄了一下身边的儿子。




我笑了，“说呗，想让儿子做啥？”




“不好意思说－－”他脸微微泛红，嘴角笑意盈盈。




“是男孩！”儿子清脆地说，“刚去做了B超！”




哈哈，这老先生！儿子第一个是女儿，儿媳妇刚刚怀上二胎快四个月。




他开心地笑了，“别的没啥了！”







我给小魏发了微信，“您爸爸怎么样，如果需要我中午去看看。”




随着身体的衰弱，老魏后来改变主意，想回家。




“贾大夫,谢谢您,我爸昨晚8点走。他叮嘱我们谢谢你这一段的照顾。”




老魏不老，刚六十。他在家人的陪伴中，去了那边。在他的心中，他会有个大胖孙子，他会再见到贾大夫。临走时他身上没有任何管子与抢救设备，没有疼痛，没有最后的伤害。




“炉火的微光渐渐地暗了下去，外面变黑了。我站起来要走，她拉住我，一面极其敏捷地拿过穿着麻线的大针，把那小橘碗四周相对地穿起来，像一个小筐似的，用一根小竹棍挑着，又从窗台上拿了一段短短的蜡头，放在里面点起来，递给我说：“天黑了，路滑，这盏小橘灯照你上山吧!"




我从网上找到了冰心奶奶的《小橘灯》，心想我也要去做这样的一盏小桔灯，让像老魏这样的人永不孤单。




谨以此文纪念我的患者朋友魏金灯，并呼吁人们对生命本身的尊重，在重大疾病面前，还患者本人知情同意权。




此文为我创办《温暖桔灯》的开篇文章。

贾瑞诺，女，肿瘤学博士，主治医师

写于2017-08-04 14:00




河南科技大学第一附属医院门诊楼肿瘤内科一诊室